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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逝在岁月深处的乡村旧物

甘孜日报    2019年09月11日

◎黄孝纪

我的故乡在湘南山区,是一个名叫八公分的偏僻村庄。1969年我出生在这里,其时,父亲黄观成五十六岁,母亲邓观莲三十八岁。我是家中最小的,上面三个姐姐。三姐春花比我大三岁,二姐贱花比三姐又大三岁。可是,我的大姐荷花比二姐却大了十一岁,这中间的差距,我是童年里在母亲的眼泪中才渐渐明白,那里曾有她几个早夭的孩子,我此生无缘谋面的哥哥和姐姐。

我有记忆的时候,大姐已出嫁到江对岸的牛氏塘,那时叫油市塘。这是一个仅有一条青石板合面街的小村,两边是青砖黑瓦的吊脚楼,溪流绕村,高树林立。这里地处要冲,是远近乡人往来行旅的必经之地,街面上有打铁铺,裁缝铺,还有供销社。曾有多年,我常跟随母亲,走过江上的木桥,穿过一片树林,来供销社买盐买煤油。

童年里,我们一家五口居住在一栋青砖黑瓦马头墙的大厅屋一角。这栋老旧的大厅屋上下两个厅堂,中间隔着石砌天井,一共住了五户人家,下厅两户,上厅三户。我家在上厅,紧靠着神台。每户人家的房屋都很逼仄,进门是灶屋,里间是卧房,由卧房一角的板子楼梯,连通木板的楼上,各家的陈设也基本相同。

在我们家,灶屋里砌着一个四方形两灶孔的大正灶,两条宽板长凳靠墙摆放,交于墙角,像木匠的大曲尺,半围着象征一家之主的正灶,其中一条正对着灶门口。灶与凳之间的通道,仅容曲膝而坐。灶上常年搁着乌黑的鼎灌和铁锅,灶的背面则立着一张长条状的灶桌。灶桌是洗碗和切菜的地方,在其横长的缝隙里插上接手板,悬空于灶面之上,摆上碗筷,又起到了饭桌的功能。灶屋进门的另一面墙,靠墙而立的,是高高的碗欃和一个瓦水缸。碗欃是平素放碗放剩菜的地方,本是漆了老红色,却因西墙的木格窗小,光线幽暗,与四壁及楼板的乌黑融为了一体。水缸上口有一块搁板,板上放两只宽口瓦钵,钵里各放着一只竹筒水勺,一大一小。每天早晚,家人担了木桶,挑来井水倒入水缸,此处的地面,长年潮湿。灶屋是我们一日三餐吃饭喝茶休息闲谈的场所,烟火岁月,多是在此度过。我开蒙上小学后,每到夜晚,吃过饭后,将煤油灯盏移到宽板长凳,双膝跪地,伏在凳灶之间的空隙里写作业,有时一不小心,额前头发就被灯盏的火焰烧得焦臭。我自小爱学习,成绩很好,每学期都有奖状,老师夜里来村间家访时,也常来我家坐,是我父母最大的荣光。

卧房与灶屋一门相通,是我最初来到人间的地方。曾有多年,靠墙是两铺曲尺状摆放的木板凳床,铺了稻草和席子,被褥陈旧,我和父母睡一床,二姐三姐睡另一床。床下的空间,多用来放置大厚饼状的炭块,以及炭箩、炭筛等杂物。卧房北面有一小木窗,窗下靠墙立着一个老红色的矮书柜,虽说是书柜,却并没有书,而是装了一家人的补丁衣服和杂物,一个常年装鸡蛋的旧瓦罐,也是放在柜子里。西墙开了一条侧门,通往屋后的青石板巷子,打开侧门的时候,光线一下涌了进来,卧房顿时亮堂了许多。靠侧门的墙角,是一架板子楼梯,斜搁在楼梯口的木梁上。楼梯下,放着锄头镰刮等长柄铁农具,还有两只解小便的木淤桶,嚯嚯的响声,常在日夜响起,浊臭弥漫。淤桶快满了,母亲就会从侧门提出去,挑到园土里,浇灌菜蔬。一直以来,我们家总是养着鸡。多的时候,要装两个鸡笼。到了夜里,鸡笼提进卧房或灶屋,每当公鸡打鸣,很是响亮。

楼上自然以大大小小的粗陶瓦瓮居多,装米的,装油的,装红薯皮的,装花生豆子的,腌咸菜酸菜的,不一而足。用来装棉被的四脚矮柜,板箱,蓑衣,斗篷,谷箩,米箩,簸箕,米筛,甚至干柴,也都放在这里,随时取用。楼上最大的器物是谷廒,它是一家人的粮仓,廒里的亏盈,牵动着父母的忧乐,关乎我们肚子的饥饱。我的二姐三姐长成姑娘后,她们的凳床搬到了楼上,下面的卧房略为显得宽敞些,而楼上则更拥挤了。

那时的大厅屋是五户人家共用的,各家都砌了一个煮潲的大砖灶,每天早上,家家户户挑水,剁猪草,煮潲,厅屋里烟尘弥漫,浓浓的青烟在天井口汇聚,升腾而上,飘散在高高的瓦屋上空。厅屋里人口多,养的鸡鸭鹅狗也多,鸡笼,鸭笼,潲桶,水桶,竹篮,竹筛,扁担,八仙桌,长凳,种种家什,都要一处安放,也就显得局促了。四时八节,一个厅屋的主妇们,先后在神台前化纸焚香,虔诚祝祷。遇着娶亲嫁女的喜庆日子,厅屋里摆了酒席,宾客满座,喜气洋洋。而在老人去世的时候,厅屋里停放着黑色的灵柩,点一盏神灯,也有了几分让人望而生畏的恐惧。冬日长闲,厅屋里常有匠人驻足,做木工,打砻,编织蓑衣,修补套鞋,引来众人围观。出红薯烧酒,也是这个季节,洗净的潲锅添满发酵好的红薯酒糟,盖上罩盆,用竹管连接矮桌上的过缸。过缸里加了冷水,用来冷却夹层里流淌的酒蒸汽,过缸下面,摆放一只酒坛。当灶里的柴火熊熊燃烧,要不了多久,过缸里的冷水就渐渐冒了热气,突然一声清响,一线清亮的酒液流出,源源不断落进酒坛,厅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。

每栋老厅屋的大门外,都是一条光亮的青石板巷子。巷子横直交错,连通村庄的每个角落,连通通向村外的石板路和石桥。每天,挑水的人,喂猪的人,上茅厕的人,出门干农活的人,放学回家的人,以及鸡鸭猫狗,脚步杂沓,在巷子里来来往往。巷子脏了,一场大雨过后,又光洁如洗。在夏日,巷子里南风吹拂,十分凉爽,我们常在此玩耍,下棋,跳绳,踢鸡毛毽子。夜幕星空之下,巷子里摆了各家的竹椅,长凳,矮凳,邻里们聚在一起,或吃饭,或乘凉,摇着蒲扇,谈天说地。深冬大雪纷飞的日子,巷子里铺了厚厚的白雪,瓦檐下垂挂着长长的雪杆,晶莹剔透。我们踩雪,堆雪人,抱了长竹篙敲打雪杆,不亦乐乎。

在我童年所居住的这栋大厅屋的大门口,是一条青石板路和一条石砌水圳,流水清澈,沿着村前自南而来,附近的人,洗衣物,洗猪草,常在这里,十分方便。这条石板路和水圳,一路并行,向北穿过一片杂屋、猪栏、茅厕和池塘,就到了规模宏大的黄氏宗祠,绕过宗祠的背后和那棵高大的古枫树,就出了村庄。宗祠年代久远,雕梁画栋,却保持完好,是村庄的重要公共场所,村中有白喜事,就放在这里办酒席。宗祠里有戏台,是演古装戏的地方,有很多年,每年春节期间,就会有乡村的戏班子来演多日的大戏,远近村庄的人都来看戏,盛况空前。宗祠的旁边,有一栋两层的小瓦房,是我们村的小学。这里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,到了三年级,就要去临村的羊乌完小。

1982年冬,我刚上初中,我们家搬进了新建的瓦房,在村庄的南端,此时,大集体解散,分田到户。这里视野开阔,光线很好。屋前是一条清澈的溪圳,溪岸下是我们家的小鱼塘,推而远之,便是稻田、江流和山岭。屋旁有我家的一块小禾场,毗邻的,是更多更大的禾场,那原本是各生产队的。一年里,禾场大多数时候是空置的,是村里孩子和少年打陀螺的好地方。每逢夜里放露天电影,宽大的银幕挂在禾场边禾屋的墙上,禾场上摆满了长凳,或坐或站,满是人。禾场是晾晒谷物的场所,那时候,五谷杂粮,村人都爱种植,不让土地闲置。初夏割了小麦,挑到禾场打麦子,晒麦子。黄豆、高粱、花麦、穇子、花生,也都是禾场晾晒。到了割早稻割晚稻的那段日子,禾场上就更忙碌了。每天上午,各家从稻田挑来的稻谷,将一块块禾场晒满。傍晚太阳落山,家家户户又将竹扫帚、刮板、谷箩、风车、撮筛、杆秤诸物一股脑搬了来,收谷,车谷,过称,挑谷,禾场上一派热闹景象。

村前这片广大的田野,养育了我的童年和少年。在那个传统的农耕时代,村人视田土山为命根子,视牛为珍宝。随着四季的轮替,农夫驱着水牛黄牛犁田,耙田,种上水稻。为让稻田保存良好的地力,村人割来草叶,挑来牛栏淤和猪栏淤,踩入泥底,作为稻田的有机肥料。农田里的各项水利设施也能得到良好的维护,山塘是蓄满水的,江流溪圳也是满的,渡槽是通畅的,稻田里的禾苗生气勃勃,成就了多年的丰收盛况。于今看来,这也差不多是故乡农业的鼎盛时期。与此同时,随着乡村经济的发展,建新房的热潮随之兴起。故乡青砖黑瓦老宅的周边,大量的新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。

1987年我高中毕业,顺利通过高考,考取了中专。从此,我渐渐远离了故乡,成了一名异乡的游子。而时代的巨变,也急剧影响着这个偏远的传统山村。在改革大潮和打工热潮的裹挟下,村里的年轻人和中年人,开始大量涌入广东,进入城镇的工厂流水线和建筑工地,打工的收入远胜于耕种。潮流浩荡之下,村庄的生产生活方式发生了重大演变。起初,每到耕种收获季节,进城务工的劳动力大多会回流村庄,帮助农活。渐渐地,雇请留守在村庄的老年人和妇女代为耕种,或者将土地转包,成为风尚。田土山荒芜废弃者,越来越多,有时一场山火,昔日郁郁葱葱的油茶林连片烧毁,人们对此爱莫能助。多年之后,故乡这个近千人口的大村,没有人养牛养猪了,鸡鸭鹅狗都很少了,犁耙无用,磨坊倒塌,榨油坊拆毁,池塘干涸,田园多有荒芜……

2005年,武广高铁动工修建。我的故乡八公分村,因为铁路线南北贯穿而过,被列入拆迁范围。那些青砖黑瓦的老宅,那些二十世纪80年代以后建成的瓦房和平房,大多夷为平地,包括我家的那栋曾经的新瓦房。新村异地而建,全是装修一新的楼房,大多三四层,与城镇小区无异。那些曾为几代人所熟悉的旧时的乡村器物,与新的时代格格不入,被抛弃,被遗忘,渐行渐远,消逝在岁月深处。

八公分,这个湘南山区的一个普通山村,数十年来,它的沧海桑田,起伏沉浮,成为中国乡村变迁的一个缩影。在城市化的进程中,工业化的兴起和加速,让八公分村日新月异,乡人不再局限于农耕,人们的生活更为丰盈,有了更多的可能性。不过,对于我们这一代人甚至几代人,它也令人感伤,那里曾传承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民俗风情,那里曾升腾着我们的炊烟岁月,那里留存这我们南方乡人的所有记忆,沉淀这几代人的艰难、苦难、努力以及欢愉。然而,世易时移,很多物事离我们越来越远,包括哪些青砖黑瓦下的乡村旧物,生活一切一切的苦和甜,不复以往。

于是,我常想,对于那些曾与我们亲如肌肤的,一代代农人的乡村旧物,对于那些必将成为历史的农耕文明,我们既然无法将它们一一挽留,那么,就让我们趁着它们的背影还未曾遥不可及,趁着我们尚保有深刻而温暖的记忆,用真实而朴素的文字,一颗赤子之心,尝试将它们列入一个永不退色的记忆的博物馆,为几代人的乡村生活、乡村记忆立传。

如此,当我站在半百人生的驿站回眸来路,回眸那蒙尘远去的旧器物的背影,我愿意在我的文字里,将它们一一抚摸,磨得锃亮,让它们在我的记忆力闪闪发光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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